《曹征路文集》——曹征路

精神到处文章老,沧桑阅尽意气平。

《那儿》

对于小舅的失踪,她也说好。好,大头是去那儿了,那儿好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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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有外婆一个人没有哭。我们告诉她,小舅已经走了,小舅这 回真的走了。外婆拉拉小舅的手说:好,走了好。我们跟她解释不 清,又不敢给她看小舅没有头颅的躯体。外婆就固执地认为大头是 去那儿了,说:走了好,那儿好啊!

杜师傅、小舅、月月、罗蒂

一、感想

一个普通工人的坚守与信念,平凡人的炽热灵魂。小舅为维护工人权益,却被现实反复嘲弄,现实变化无常,给人希望却转眼变成绝望,社会的阴暗角落里是复杂的人性与欲望的蔓延,小舅最终走向毁灭,倒下的土地又生发出希望。

小舅努力的意义,在于渺小的个人凭着纯粹的善和一股固执,对抗着看似无力挽回的狂潮势头。即知其不可为而为之。

顶着压力和他人的眼光与评价,凭信念和意志,闪耀出了平凡中的伟大,这也是他能代表广大工人的原因。而他最终成为了殉道者,魂归毕生经营的工厂,泉下无愧与姥爷相见。

有一本正经分析荒诞的幽默,而时代的灰色幽默下是动荡的眼泪。

二、摘抄

我妈来电话时我们报社正在传达文件,内容是关于正确掌握突 发事件的宣传口径。有人进来说我们楼顶上有一个民工好像要表演 跳楼秀,警察已经把这一带封锁了。就在这时我妈来电话说小舅离 家出走了。

我说,那你现在也可以走啊?听说上海那边就缺高级技工,一个月能挣好几千,你干吗不走?他把眼瞪圆了想半天说,我要是走了这边怎么办?说这话时他的眼睛洞穿出去,似乎看到很远想到很多,很深刻很全面,其实那里头很空洞,什么内容也没有。所以他 的悲剧不是当不当干部,也不是有没有手艺,而是他心中有个疙瘩始终解不开。他太认死理了,只有一根筋。

小 舅拣起那些钱,可能比他一辈子锻出的铁器分量还要重,那时日头 还没下去,空气里弥漫着尘埃,可他眼睛里灰蒙蒙的,什么也看不 清。只听见大锤咣咣地在耳朵边上砸。他一犟头又回来了,说,我 早想和你好了,我都想二十年了,钱你先收下吧。他的意思是只要 你收下钱就行,别的以后再说。谁知这下坏了,杜月梅身子一挺就 扑到砧板上,菜刀也抓起来了,说我早知道你就是这么个人,说我 就是跟狗睡我也不能叫你污辱我!……

现在我也能猜到,一连几天站在家门口的小舅其实并没有想什 么,他脑袋里是一片混沌。破败的厂房,昏黄的流云,还有凛冽的 北风,都不能让他清醒。在他眼前晃动的只有一个人,那个他从前 喜欢过的女人。这个女人从前是那样的快乐那样的单纯,跟在他后 面师傅师傅地叫着,咯咯咯咯地笑着,如今为了三十块五十块就能 随便跟人睡一下!她没有法子,因为她还是个母亲,她还有一个住 在医院里的孩子。可她心里还有尊严还有向往,她不能让小舅看不 起她。这些都让小舅很受伤害,他不能不对这个女人,还有跟这个 女人一样的工人负起责任。

小舅傻了,心想他上次来各级领导都很客气,还让他写材料, 怎么几天工夫就变卦了呢?这个博士他上次没见到,说话果然有水 平,一口咬定他是带着个人目的来的,弄得他浑身是嘴都说不清。 小舅就要求见领导,可所有的领导都说没时间不愿见,都传话让他 先回去,让他相信组织相信党。小舅心想我要不相信我干吗写材料 告状,干吗来找你们呢?小舅觉得委屈死了,跳楼的心都有了。

可是北京的包工头也坏得很,只管饭不给现 钱。现在眼看到年底了,更不愿给现钱。小舅对自己说,管他妈 的,先吃两顿饱再说,就干上了。有了这样的心态,以后什么也没 难住他。小舅觉着,这正是一种考验,他要是连这点考验都经受不 住,他还跟那帮人斗什么斗?这样想想他的这些磨难就非常合理了,甚至有了点精神提升的意思,再苦再累,再饿再冻,都是应该 的。

可是按照当年的承诺,他们本该一分钱不花的 啊。但他们还是把钱掏出来了,他们相信这叫阵痛,是必须为将来 的好日子付出的代价。而现在,他们期盼的好日子并没有出现,甚 至连住房也要舍去了,他们要付出双倍的价钱,买回更加属于自己 的工厂,买回属于自己的劳动权力。

小舅嗷地大叫了一声,然后人就一点一点矮了下去。他想抓住 那人的胳膊没有抓住,然后就跪在了地上。然后他咚咚地给他们磕 头,说我求求你们了,无论如何请你们发发慈悲,把工人的房产证 退给他们,还给他们,那是他们最后一点东西了。说我求求你们, 求求你们了!

我想正是这3%的股权,让小舅彻底孤立了,崩溃了。在他看 来,他做的一切不过是彻头彻尾的表演。他唯一想做的事,就是赶 紧把房产证还给大家。可是就这一点,他都没有办法做到。他们回 答,你不是说员工自愿购股的吗?

他没有办法解释,也没有人再相信任何解释。这是他第三次欺 骗了他的老少爷们、兄弟姐妹。除了死,他没有办法证明自己。除 了死,他也没有办法让他们良心发现。事不过三啊。

他都已经那样了,他就不能不这样!

小舅自己砸死了自己,他为自己选择了一种最好的方式。躺在 空气锤下,怀里抱着脚踏开关,那一刻我猜他没有犹豫。另外,此 前他也过了一把瘾:那台空气锤周围,扔了一地的酒瓶子,还有一 堆新打的镰刀和斧头。镰刀有长的短的,带齿的带钩的。斧头有宽的窄的,带改锥带撬爪的。我猜他站在火光里,抿上一口酒,然后 叮叮当当敲打这些东西的时候,是快乐的。因为那才是他真正热爱 的一种生活,那才是他身心舒畅灵魂飞升的舞台。

临死前他有没有想到过罗蒂?也许他至死都不曾想过。其实他 的方式正是罗蒂的方式,他的绝望正是罗蒂的绝望,他的命运罗蒂 早就暗示给他了。

在最后一刻,他有没有想到过他的姥爷,我的外爷爷?我猜 他是想过的。因为那个素描画上的人一直是他心目中的英雄。他就 像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,在火光中看到了那个英雄。他向往那种生 活。那个人肩上扛着铁栅栏,身上中了十几枪,可还喊叫着,让他 的狱友往外冲。

冲啊,冲啊,为了明天,为了下一代,为了……冲啊,冲啊!

《霓虹》

一、感想

生活在底层黑色地带人民的悲痛,面对现实的无力,任命运摆弄只得顺从,是要尊严还是生存?曾经对爱仍抱有希望与向往,如今看穿了人心中最底的欲望,全是虚浮的。出卖了肉体却没有出卖灵魂,这是仅有的可凭自己意志操控的东西。最终死去轻描淡写,无人在意,结束了挣扎,对她确实一种含笑的解脱。

二、摘抄

可是现在我终于明白,那样一个女人,在那样一个时代,孤苦 又无奈,只剩下凄冷荒寒,她冷啊,她饿啊,除了在月光里找出点 精神寄托,她还能干点什么?这个老舍写得太美:“它一次一次的 在我记忆的碧云上斜挂着,它唤醒了我的记忆,像一阵晚风吹破一 朵欲睡的花。”这其实就是在写我啊。当然,时代不同了,现在我 不用为粮食发愁,也不用去看月亮,而是换了看霓虹灯电子屏。看 着它一点一点变过来变过去,就像翻着一本记忆的大书,一部过了 气的旧电影,想着自己怎么一步一步走到现在,也是一种念想啊。

这一刻,一种久违了的感觉突然回到身上。一股热烘烘的东西从心涌到了头,又从头传到了四肢。我好像又回到了从前的某一个 早晨,上老白班的和下大夜班的全都在工业大道上相遇,人们疲惫 地粗鲁地招呼着吆喝着,自行车铃铛声饭盒茶缸碰撞声还有不着调 的歌声响成一片,那些年轻小伙比赛着车技,他们故意在女工堆里 钻来钻去,引起一阵又一阵笑骂,这是我们最熟悉最亲切也最心酸 的一幕。我想,从前我们也有过不顺心不如意,但顶多发发牢骚骂骂娘,我们很少为将来发过愁。一切都有领导在考虑在安排,我们 就把自己忘记了,不知道自己还有权力,好像我们只能为保健票为病假条为评先进操心。从前,在他们中间我不觉着什么,离开了也没觉着什么,好像只是日子艰难了才觉着孤单。可是这一刻,我突然明白了自己。热泪就像被憋得太久,是那么突然地往外一喷!这 就像猛然走进一部老电影里,我们迎着高压水龙,迎着让人窒息的无可诉说的悲痛,还有像鞭子一样抽下来的暴风雨,劳苦人拉起了手,唱起了歌。这是孤雁追上了队伍,是溺水者看见了海岸线。我 不知这话该怎么说。

我看见霓虹灯又开始眨眼,电子广告又换了一批。这些彩色的 光束在我身边旋转,我也加入进去旋转,我已成了它们的一部分。 我们被消费了,我们被娱乐了,我们是为繁荣做出贡献的人。我们 就在这彩色的光柱上,攀援,上升,飞腾。只是最后,谁来关电门呢?

> --------------- THE END -------------- <